乡野中，那恍如梦境的桥

作者：米兰小调

每次回到献县，都想去看看单桥。看看它沧桑了多少，孤独了多少，憔悴了多少，斑驳了多少，像是把一个宝贝放在了野外，总担心它有一天忍受不了风剥雨蚀，容颜顿失。又想看看它在风尘中的身姿，那种残败破中的出类美奂，是农村斑驳景致中不可多得的精致记忆。

我印象中的单桥石桥，是一个精典-------桥梁中的精典，历史中的精典，镜头中的精典，乡村中的精典。你看看它，摸摸它，琢磨它，认识它，才会真正感觉它的与众不同。

它座落在献县单桥村滹沱河故道上，从崇祯十二年起。历史对于这座桥有着非常美好的记载：桥长70米，宽9米，高8米，为五孔石拱桥。桥面由大块青石铺设而成，桥头碑文耸立，神龟伏卧，栏杆扶手雕刻细腻，群兽盘距，人称三千狮子六百猴。

历史和现实在岁月的流逝中，总会有无数的变数。百年间水已无声无息地消逝，它依托的虹影变成了裸露的河床，我见到它时，它已经开始孤独地空空地架着。但是初次见面，我依然被它征服。它不像桥，更像一个放错了位置的艺术品－－－－－断裂的神龟，残破的碑石，斑驳的蹲狮，显示着曾有的完美和精致。从桥面望上去，上好的大青石反映着淡青的光芒，斑纹尽露，依然能感觉它的细腻和纯净。一道深深的车辙印在光溜的石板上，写着优美，也写着苍凉，用手摸摸，似乎能感觉车轮滚过的声音，历史的冰凉和车马的热闹是那样汇成了一座桥的古今。最有韵味的还是它的栏板和栏杆，栏板上雕着图案，皆是人物故事和历史典故。诸如仙桃拜寿，八仙过海，卧冰求鲤，哭竹生笋等等，每一个都有来历，都值得玩味和深思。栏板经历岁月风霜，已失去了原初的风貌，其图案线条生动依然，刀工拙然，技法传神。每一个望柱上，都雕着狮猴，有母子嬉戏，有怀风望月，形神皆备，让人惊叹。

出自深山的上好石材，出自巧匠之手的雕琢，在平原乡间树起了一座塑玉般的桥。这样的桥，若生在阆苑仙葩，不会显得出奇，若生在帝王之家，隐身洞宇楼阁中，也不会让人倍觉怜惜。可它是生在乡村野店，置身在村屋与尘埃之间，这样的精美，这样的精致，竟显得这样突兀，这样不可思议。我无数次地踏访这座桥，每一次感觉，都像是一个错觉。是何样的决觉，是何样的巧匠，是何样的胸襟，决定要在这建这样一座震惊四野的桥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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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识这座桥，其实你只能为外在的美折服。认识它，才能为这座桥的伟大征服。

这座桥的伟大，不仅在于它的美。它的伟大，在于全部是由捐资建起来的-----这是一座纯民间的桥，这是一座纯草根的艺术，一座写满草民顽强意念和人生智慧的桥。

滚滚滹沱河，阻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。这里原有一座木桥，为村中单姓所建，称单家桥，又叫善人桥。年久失修，峰烟战火中，木桥被毁，行人受阻，一村两隔，商贾不通，当地人士苦于交通不便，倡建新桥。百姓困苦，官府贪酷，实施这样一项巨大浩繁的工程，可说是难上青天。可困难没有难住决心建桥的人们，他们不靠官府靠个人，要用自己的力量，建一座经久不衰的桥。

我已经无法想象当时的决绝和豪壮。这样一群人，石守志，刘尚用，张九叙，杨起凤，以及没有留下英名的士人，组织起了建桥会，有的负责设计，有的负责筹资，有的负责石材，有的负责帐目，更多的人则出门募捐、、、、、

钱是怎样捐起来的呀。建桥会用第一笔捐款------30两银子，买了一万个瓦罐，布施于单桥附近乡村，村人自愿领取一个，每月积满盆头米一罐，省下盐菜钱一文，一起捐给建桥会，以此来聚少成多。在这里，在建桥的志士里，我不能不讲一个裴道姑化缘的故事。

相传木桥毁坏后，最初的决定是修木桥。木料只有村上赵善人家祖坟上一片松柏能用。裴道姑救过赵善人的命，想凭这救命之恩半募半买赵家祖坟上那片松柏林。这一天，她到赵家说明了来意，赵善人说，此事有碍赵家风水，我一个人难以作主，容我合族商议商议。第二天，裴道姑又来到赵家，家丁把大门咣当一声就关上了。第三天，任她怎么扣门环，赵家就是不开门。她对围观的百姓说，乡亲们，我三求赵善人，为的是重修善人桥，给乡里造福。我对他有救命之恩，他却这般无义，只可惜沾污了这个善字。今天，我要看看这个赵善人良心何在。说罢，抽出自己的佩剑，咔地一下子，把左手钉在赵家大门上，血顺着手臂流了下来。众人大惊，急忙上前拔剑，裴道姑不让，她说，你们捐了不少血汗钱，我流这点血算什么。说完，昏了过去。众人急忙救起裴道姑，他们气愤地说：我们人穷志不短，不求他。他不给木材，我们修石桥。裴道姑听到石桥两个字，立刻睁开了眼睛，右手一挥，说，对，我们修石桥。于是，建桥会决定改建石桥，并将桥位西移一箭之地。石桥建成之后，赵家断了财路，家境衰落，留下了“单桥石桥调一调，穷了南赵和北赵”的民谣。

当时建桥，谈何容易。天灾，人祸，一会儿农民起义，一会儿清兵入关，正是民不聊生的时候，钱要一点点捐，石材要从千里外一点点运来，可以想象建桥者们是如何地万里奔波，呕心沥血。捐资人里面，既有封疆大吏，也有平民百姓；即有宫内的太监，也有寺庵里的和尚，捐资活动绵延十数年。就是这样一个民间组织，用十余年的时间，才建成了一座精美绝伦的桥，留名千古的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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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着飞舞的雕刻，看着生动的狮猴，看着断痕累累的碑记，看着完美主义者与理想主义者建造的这座隐于乡间的桥，心中陡生着无限的感慨。这些已并不完美的杰作，是那样散发着淡青的润泽，他们是上等的大青石板的光泽，是历史辗轧磨去了岁月粗俗的光泽，是风霜淘洗血泪深融于艺术的光泽。我注视着它，仿佛能听见建桥时的车声马沸，那叮叮当当的雕凿之声，是那样透过历史清晰地传来；我仿佛能看见桥落成之后的悲壮与欣喜，那炸响的欢乐一定催生了无数人的泪花；我仿佛看见贩夫走卒走过石桥时的寂静，他们被震惊着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桥时的惊讶。是一个画卷呀，一个融着鼓角筝鸣百姓流离众人挥汗的画卷。还有什么比艺术更伟大，当最后一刀落定，那些建桥者呢，是被沉重的石材压弯了肩背，还是呕心筹资缠绵病榻，他们拥有了想象，是否也有机会看一看无法想象的现实？

总怀疑这一切是梦。一群普通的士人，凭着一双手，怎么可能建起这么杰出的桥。我总是想，这桥建于云遮雾绕的园林，供仙人玉女来往相会才对。葡萄美酒夜光杯，仙人醉饮星帘垂，然后，雄鸡一唱，仙人惊梦，匆忙中四散而去，剩下这座桥未来得及带走。它被遗落人间，一定是这样的啊，要不然，怎么会有这恍若仙苑的雕花桥，于这乡野之中，支撑着岁月和乡民的惊异？

请原谅我的幻觉，它真的太像一个意外，一个梦境的意外。然而理智告诉我，这个奇迹，的的确确是由普通民众创造的。这是群体的伟大，也是个人的荣光。桥虽然孤独了，残破了，甚至总有一天会坍塌，但它是这样独一无二地存在过，这样神采焕然地绝世过。

我要用一生建一座桥！！！我的耳边一直想着这样的声音。这是刘尚用的，还是裴道姑的？这样的胸襟和气魄一直震惊着我，一直震颤着我的灵魂，拼尽一生做一件事，竟是这样的惊天动地。

生活真是这样的无情无理。有人被活活逼成农民，有人被活活地逼成将军，有人活活地被逼出一座桥来。来看看这座桥吧，你会懂得它的精美，更重要的是，你会懂得它精美背后，还会有一群普通的人，在历史的天空中闪耀豪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