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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得孟庆德先生谈到传统文化，有几句精辟的见解：“所谓五千年文明，就象一个大杂院，里面东西多些而已，但污七八糟的东西不少：春药，御女术，饕餮谱，帝王经，刑戮学－－－好的东西十分有限。”
周作人的说法是：读古书实是苦事，譬如沙里拣金，一是迂腐，总少不了道学气与说教气，二是势利，凡提及人名必以官衔冠首。假如英国人称拜伦大臣或德国人称歌德首相，必将为世人所笑。可中国古书里呢，李翰林，杜工部，柳屯田，连向未曾入仕的王冕也被称为王参军，仿佛未登仕途便作不得文人。称古文化为官僚文化，实非妄言。(未找到原文，述其大意）
李敖在《要把金针度与人》一文中引过俞大维的一段话,说得更其直截干脆：
“人愈老愈有奇想，年轻时看书看不懂，我认为脑筋有毛病。现在看书看不懂，我认为书有毛病。陈寅恪先生一九一二年第一次由欧洲回国，往见他父亲（散原老人）的老友夏曾佑先生。曾佑先生对他说：‘你是我老友之子。我很高兴你懂得很多种文字，有很多书可看。我只能看中国书，但可惜都看完了，现已无书可看了。’寅恪告别出来，心想此老真是荒唐。中国书籍浩如烟海，哪能都看完了。寅恪七十岁左右，我又见到他。他说：‘现在我老了，也与夏先生同感。中国书虽多，不过基本几十种而已，其他不过翻来覆去，东抄西抄。’我很懊悔当时没有问他到底是那几十种书。”
无论是哪几十种，都少不了《聊斋志异》这本。
作为中国古典短篇小说的最高成就，它最可以见出中国文明的症结，选一二佳篇乍读之，文笔秀丽，文势回环曲折，结构谨密，幻想神奇，一篇一笔墨，一文一章法，令人如闻如见。 可惜一气读下去，只觉得臭气熏人，腐味扑鼻，难以下咽。
文学本当是生活的提纯，从酒糟里提出纯酿，中国古代文人却只爱不分青红皂白，牛滂马溲一并收罗。
读蒲留仙这本忧世愤事的奇书，每每感觉多少遗憾、叹息溢满心头， 颇难自解。姑选其中精华篇什，略评一二，聊慰寂寥。
恰如留仙所说：寄托如此，亦足悲矣！
画 壁
江西孟龙潭与朱孝廉客都中，偶涉一兰若，殿宇禅舍，俱不甚弘敞，（寥寥数语，可谓惜墨如金） 惟一老僧挂褡其中。见客入，肃衣出迓，导与随喜。殿中塑志公像，两壁画绘精妙，人物如生。东壁画散花天女，内一垂髫者，拈花微笑，樱唇欲动，眼波将流。 （一十六字便成一绝代佳丽图，真个人心意摇荡）
朱注目久，不觉神摇意夺，恍然凝思；（看他如何写人心理若是到现代派作家手下，非数千字不能成。幽情幽玄，以细节描蓦代替心理活动，中国古典作者的惯技） 身忽飘飘如驾云雾，已到壁上。（奇思绮想，妙。）见殿阁重重，非复人世。一老僧说法座上，偏袒绕视者甚众，朱亦杂立其中。少间似有人暗牵其裾。回顾，则垂髫儿冁然竟去，履即从之，过曲栏，入一小舍，朱次且不敢前。女回首，摇手中花遥遥作招状，乃趋之。舍内寂无人，遽拥之亦不甚拒，遂与狎好。 （蒲老笔下人物一向如此开放， 想此老更深夜长，独居一室，看惊霜寒雀，抱树无温；听吊月秋虫，偎栏自热，不由心猿驰骋，意马由缰，奇思绮想，纷至沓来。） 骋既而闭户去，嘱勿咳。夜乃复至。
如此二日，女伴共觉之，共搜得生，戏谓女曰：“腹内小郎已许大，尚发蓬蓬学处子耶？” （好妙的对话，真个小家碧玉玉，令人如闻如见。它的人物语言可与 红楼梦、金瓶梅比美，但风格大异） 共捧簪珥促令上鬟。女含羞不语。一女曰：“妹妹姊姊，吾等勿久住，恐人不欢。”（ 笑语妖态， 历历眼前） 群笑而去。生视女，髻云高簇，鬟凤低垂，比垂髫时尤艳绝也。四顾无人，渐入猥亵，兰麝熏心，乐方未艾。 （意境甚暧昧，古代文人向来如此，传经说道时个个俨然柳下惠，写起绮情艳文来，却又恍然登徒子再世，人格分裂若此，甚是有趣。）
忽闻吉莫靴铿铿甚厉，缧锁锵然，旋有纷嚣腾辨之声。（一惊，一折） 女惊起，与朱窃窥，则见一金甲使者，黑面如漆，绾锁挈槌，众女环绕之。 （ 骇人） 使者曰：“全未？”答言：“已全。”使者曰：“如有藏匿下界人即共出首，勿贻伊戚。”又同声言：“无。”使者反身鹗顾，似将搜匿。（再一惊，）女大惧，面如死灰，张皇谓朱曰：“可急匿榻下。”乃启壁上小扉，猝遁去。
朱伏不敢少息。俄闻靴声至房内，复出。未几烦喧渐远，心稍安；然户外辄有往来语论者。朱局蹐既久，觉耳际蝉鸣，目中火出，景状殆不可忍，惟静听以待女归，竟不复忆身之何自来也。（描情写形，几句中丝丝入扣，令读者身居其中，与其一同担受惊骇。）
时孟龙潭在殿中，转瞬不见朱，疑以问僧。僧笑曰：“往听说法去矣。” （他心里明白。此处甚有意趣，即是明白，让朱氏历此一劫，何意？ 助之了悟？引之入迷津？难解。）问：“何处？”曰：“不远。”少时以指弹壁而呼曰：“朱檀越！何久游不归？”旋见壁间画有朱像，倾耳伫立，若有听察。（写得好。写得奇。） 僧又呼曰：“游侣久待矣！”遂飘忽自壁而下，灰心木立，目瞪足软。（神异）孟大骇，从容问之。盖方伏榻下，闻叩声如雷，故出房窥听也。共视拈花人，螺髻翘然，不复垂髫矣。（前后关合。妙甚奇甚）朱惊拜老僧而问其故。僧笑曰：“幻由人生，贫道何能解！”（还需打机锋） 朱气结而不扬，孟心骇叹而无主。即起，历阶而出。
异史氏曰：“‘幻由人生’，此言类有道者。人有淫心，是生亵境；人有亵心，是生怖境。菩萨点化愚蒙，千幻并作，皆人心所自动耳。老婆心切，惜不闻其言下大悟，披发入山也。”
（蒲老终究是迂腐太过，篇末定要来一番说佛悟禅式的说教。只可惜蒲老与大多数中国文人一般，信的非纯粹的佛学，而是释道儒合流混杂成的一种迷信，与宗教的本义只怕无涉。他将一次幻缘描蓦得如此神异而动人，只怕读者观之跃跃欲试，谈不上想到披发入山了。
笑矣乎，老夫子蒲翁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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扑通，倒地……
